现在，在越来越多的人看来，AI技术的进步预示着初级岗位的消亡，年轻职场人未来的求职之路将变得异常艰难，应届毕业生正身处一个十分微妙的就业环境。Anthropic首席执行官Dario Amodei在内的科技行业领袖曾警告称，未来五年内，AI可能让半数初级白领岗位消失。
但在近期的一场深度访谈中，Reddit 联合创始人兼 CEO Steve Huffman却表示，在他的公司，情况恰恰相反。“有太多理由招聘应届生了。最优秀的应届生，如果你不在他们刚毕业时招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他们再也不会出现在求职市场上，他们太有价值了，根本不会流入人才市场。”
据Huffman透露，Reddit将招聘大量应届生，尤其是工程类岗位。“我们是一家持续创造的公司，所以除非我们已经明确知道所有要开发的东西，否则工程师人数不可能减少。就算AI让工程师效率提升50%、100%甚至10倍，我们也只会做更多东西，而不是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Huffman甚至表示，招聘应届毕业生的竞争将会异常激烈。
“现在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是伴着AI学会编程的，他们非常擅长这一点。所以我们会大幅扩招应届毕业生，因为他们是彻头彻尾的‘AI原生一代’。”一位Reddit发言人表示，其公司设有一支新锐人才团队，专门负责招募年轻职场人。目前公司正在工程、销售、产品等多个领域招聘各类全职岗位，同时还开放了机器学习工程方向的实习生职位（内部称为“Snooterns”）。
此外，Huffman称，其公司没有强制返岗政策，办公室的到岗率一直不高。“我根本不相信坐班是效率的关键。它或许有用，但重要性远不如稳定的战略和优秀的管理者。不强制到岗并没有影响我们，不过我们会要求团队每季度左右线下聚一次，做规划、聚餐、团建，大概每两周就会有一场集中线下活动，其余时间就比较安静。”
正值上市两周年之际，Huffman 还首次完整复盘了Reddit 公司 IPO 成功与业务在此期间的强劲表现的原因，以及收入实现近 180 倍增长的核心动因。同时，他深入阐释了为何其平台在 AI 时代变得愈发不可替代。
Molly O’Shea：你们上市快两年了，现在业务状况如何？
Steve Huffman：上市真的很棒。我现在甚至会主动去劝那些正考虑上市的 CEO，告诉他们应该去上市，这都快成我的一个小爱好了。当然有个大前提，就是你得准备好了。但我总觉得，很容易就能找到那些上市后后悔的 CEO，我实在无法理解。这是一件极其了不起的事，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一生一次的机会，本应是商界人士的追求，结果之后却一直在抱怨。这对公司、对员工都非常好，理论上也对得起投资人。对我们来说确实如此，我为员工和一路支持 Reddit 的人感到高兴。而且上市也让我们变成了一家更好的公司，那种严谨性、规律性、压力，都帮了我们很大忙。毫无疑问，如果没有上市，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成为上市公司其实没那么糟，慢慢就习惯了，感觉还不错。难的是上市这个过程。我们差不多煎熬了两年，原本计划 2022 年上市，但当时市场关闭了。我们本以为会是首批上市的公司，场面可能会有点混乱，但 Reddit 本身就有点混乱，所以我们觉得挺合适。结果后来市场变得更乱，我们就只能等。我们提交文件后整整两年，每个季度都更新 S1 文件，直到 2024 年才最终上市。但我非常庆幸我们坚持做了。
Molly O’Shea：你们可以说是为整个科技市场试水的公司之一。现在资本市场明显向你们倾斜，股价表现非常亮眼，业绩也很出色。我觉得现在很多人又想开始试水了，在寻找更多案例参考，但 AI 领域的波动让软件公司处境艰难。在你看来，是什么促成了这次 IPO 的成功，以及业务在此期间的强劲表现？
Steve Huffman：我觉得有两点：一是业务本身，二是市场环境。业务本身当时已经开始真正步入正轨，我们已经连续五个季度营收增长超过 60%，上市第一年就实现了 GAAP 盈利，比计划还早了一点。这种业务势头帮助非常大。尤其在我们这个领域，很多同规模公司上市后很久都无法盈利，或者存在业务隐患，我们从中学到了很多，所以实现盈利对我们至关重要。市场环境也很有意思。
我们 2024 年 3 月上市，发行价 34 美元，上一轮私募融资是在 2021 年底，股价 61 美元，所以我们上市时估值相比之前高点大幅下调。因为当时市场环境不稳，但股价可涨可跌，低位上市，上涨的可能性就大得多。有些公司上市时会拼命拉高估值，减少稀释，但如果以更低价格上市，这也是我通常给的建议，就能让股价顺势上涨，所有人都会开心，新投资者开心，员工也开心。虽然会多稀释一点股份，但我觉得这是性价比最高的营销投入，能帮你结交很多朋友。
Reddit 股价这两年确实有波动，但基本在一百多到两百多美元之间，而我们 IPO 发行价只有 34 美元，所以让很多人获益，我对此非常满意。我们当时稍微放下了一点身段，接受了事实上的降价融资，但后来靠增长弥补了回来，整体结果我非常满意。
Molly O’Shea：Reddit 社区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Steve Huffman：上市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希望那些对 Reddit 拥有强烈归属感、这份归属感是他们挣来的用户，能够真正成为 Reddit 的所有者。Reddit 上所有有趣的内容都是用户创造的。所以我们 IPO 的一部分，就是推出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定向持股计划之一，让用户能以 34 美元的 IPO 发行价认购股票。在普通 IPO 中，散户投资者只能在首日交易时买入，如果股价高开，成本就更高。我们开盘涨到 47 美元，那本来会是散户的买入价。但我们希望用户能和机构投资者一样，以 IPO 发行价入场。
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让更多用户参与进来，我们其实有更大的承载能力。我也从中吸取了教训。在 IPO 前最后一年，我们因为 API 接口问题和用户爆发了很大矛盾，很多用户对我们不满，因此没有参与认购。而且静默期内我们什么都不能说，不能推销股票，这当然有合理的原因。所以当时用户情绪偏负面。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用户参与了，所有申请定向持股的用户，我们都足额满足了订单。我只希望当时能有更多用户参与，因为他们后来收益都很不错。但我依然为我们做了这件事感到自豪。
总的来说，我认为如果一家公司要上市，想办法让客户、用户或最忠实的支持者一起参与其中，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机会。
Molly O’Shea：我采访过一些拥有狂热粉丝社区的上市公司 CEO，比如 Palantir 的 Alex Karp，他们的社区文化极强。我最近还采访了 Open Door，他们有 “Open Army”；还有通过 SPAC 上市的 Archer，他们将上市成功归功于 Reddit 上的社区。其 CEO Adam 表示，Reddit 社区对其股票可行性、IPO 以及作为上市公司的发展起到了核心作用。你认为外界对 Reddit 社区最大的误解是什么？
Steve Huffman：任何社区，无论是 Reddit 上的、线上的还是线下的，在我看来都具备几个特征。社区不只是有共同兴趣，这只是一个维度，还要有共同的价值观，成员之间通常会互相关心、在乎彼此，往往还会形成一套专属的话语体系。这些在 Reddit 上都体现得很明显。抛开与股票、公司相关的社区不谈，几乎每一个 Reddit 社区都具备这些特质。如果你不常上 Reddit，就很难体会到这一点。因为在其他网络平台，你看到的更多是兴趣小组，缺少真正把人凝聚在一起的社区属性。而 Reddit 的核心就是社区，成千上万个社区。
Reddit 已经成立 20 年，过去大概 10 年间，我们经历的一个重大演变，就是所谓 “Reddit 大一统社区” 的解体。刚创立时还没有子版块，只有一个统一的 Reddit 社区，风格鲜明。现在则不再是单一社区，而是分裂成了成千上万个子社区。但每个子社区对 Reddit 平台本身都有自己的看法，这一点也演变了很多。我现在最喜欢的社区之一就是 Reddit 股票社区，成员都是用户股东。它不像其他一些社区那么迷因化，而这其实是 Reddit 的常见模式。
Reddit 制造了病毒式传播，但自身并不病毒化；Reddit 催生了概念股，但自身并不属于这类概念。虽然也有一点类似的氛围，但和其他公司完全不同。看到 Reddit 股票社区的用户互相支持真的很特别，他们不只关心 Reddit 的表现，也在乎其他股东的情况。
Molly O’Shea：我来之前就在想，你们广告业务增长得这么好，而其他一些社交平台还在苦苦挣扎。你认为为什么 Reddit 上的广告如此有吸引力？
Steve Huffman：我们历史上还有一个悖论。创立 Reddit 之初，我本人非常讨厌广告。而且 Reddit 上至今都有一种近乎反商业的氛围，这是因为 Reddit 非常真实。真实很容易走向反广告，但事实并非如此。出乎我们意料也让我们庆幸的是，Reddit 上 40% 的对话都带有商业属性。用户不会直接说 “我该买什么”，而是会问 “该看什么”“该穿什么”“该去哪里”“该玩什么游戏”“该听什么歌”，他们在向网友、社区成员寻求建议，而这些建议往往恰好指向消费决策。这让 Reddit 成为人们购买决策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对广告主来说天然适配。
我们一位长期任职的创意策略师 Will Katy 曾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用户讨厌广告，但喜欢品牌。而品牌与用户沟通的唯一方式往往就是广告。在 Reddit 上，品牌正越来越多地学会用 Reddit 特有的方式通过广告与用户交流。即便去掉所有广告，Reddit 上也有大量专门讨论品牌和产品的子版块。长期以来我们最大的品类就是游戏，每一个游戏子版块本质上都是围绕产品形成的社区。所以广告和社区天然重叠。同时，我们在广告技术上投入巨大，确保定位、衡量等广告主需要的能力都能带来真实回报。Reddit 既是品牌平台，也是效果平台。
我们是一步步发展、搭建到今天这一步的，但之所以能成功，根本原因在于底层逻辑与用户、广告主的客户完全契合。
Molly O’Shea：你们就是这样顺利且声势浩大地切入 AI 训练数据领域的吗？我上次核实的数据显示，Reddit 已有超过 240 亿条帖子和评论。像 OpenAI 这样的平台正在用这些数据训练大语言模型等算法。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Steve Huffman：这可以说是我们的第三个发展阶段。Reddit 第一阶段的定位是 “非传统媒体”，20 年前我们就是这么想的，我们需要另一种信息来源。第二阶段是 “非社交媒体”，Reddit 不同于其他社交平台，它围绕社区构建，而非围绕我所说的 “F 系关系”：朋友、家人、名人、粉丝。现在我们进入第三阶段：Reddit 本身不是 AI，但矛盾又有趣的是，Reddit 是 AI 的燃料。无论 AI 出现之前还是之后，人们在网上提问，答案最终都来自其他人，而这些人大多在 Reddit 上。Reddit 是人类智慧最优质的供给方之一。
你所知道的每一个大模型，都用过 Reddit 的数据训练，有些获得了我们的许可，有些则没有，这是我们需要处理的问题。但与谷歌、OpenAI 等最大的合作伙伴，我们都是主动合作的，而且效果很好。这些大型搜索产品帮助人们发现 Reddit，让他们知道 Reddit 上有适合自己的社区，这正是我们目前最大的挑战之一：所有人都听说过 Reddit，但并非所有人都意识到 Reddit 与自己相关。我们在搜索和互联网其他地方的曝光，有助于消除这种认知差距。反过来，更多用户带来更多内容，这些内容又成为 AI 模型的更多信息来源。
Molly O’Shea：我聊过好几次相关话题，都围绕机器人展开。各种说法都有，比如你们的平台会被机器人占领、各种系统会被机器人接管，平台会被机器人充斥。你对机器人的观点很有意思。Reddit 上到处都是机器人，而且就在明面上。你当初如何定位 Reddit 上的机器人？面对 OpenAI 这类产品以及自主智能体的崛起，你认为这一领域会如何发展？
Steve Huffman：没错，Reddit 很早就有机器人了，在 AI 兴起之前就有，而且都是标注过的机器人。比如会帮你纠正拼写的机器人、回答问题的机器人，都是些小工具类的。有好玩的，也有实用的。我们的版主也会开发各种各样的程序、机器人来帮助管理社区。这本来就是 Reddit 生态的一部分。现在人们一提到机器人，指的都是 AI 伪装成人类。这种行为在 Reddit 是不允许的。长期以来，我们投入了大量资源防止有人操纵 Reddit。这本质上是一场军备竞赛。战场一直在变，前沿技术也在不断进化，AI 只是其中的新篇章，但对我们来说并不是新鲜事。
我们现在看到更多的是一种中间状态，也是一个灰色地带：一个以真人身份注册的用户，正常使用 Reddit，但用大语言模型来写帖子。这种帖子在 Reddit 上占比不高，但确实存在。有意思的是，只要出现这类内容，评论区基本都会出现 “走开，机器人”“谢谢 OpenAI 的投稿” 之类的回复。我们现在正在形成一套类似 “免疫系统” 的机制。我们之前考虑过出台政策禁止使用提示词生成内容，但我觉得没必要，因为几年后，所有人或多或少都会学着用 AI 辅助写作。但社区本身会排斥这种低质量内容，会点踩、会在评论里怼回去，这在其他平台是很少见的。
我看到很多平台上充斥着劣质内容，AI 生成的垃圾内容更是肆无忌惮，让这些平台用起来非常难受。自主智能体又是另一堆麻烦事，有智能体在使用 Reddit。但我认为，这会成为一种很普遍的互联网使用方式，我们不能直接一刀切禁止。我们目前的思路是，必须确保 “有人在操作”，得有真人实时盯着。这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我们只能边走边看。我依然觉得，现在用 AI 机器人在 Reddit 发内容，大概率会被喷，因为 AI 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当然这也是整个社会正在适应的过程。
刚出现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叹，AI 能产出这么多内容。但一两年后就会发现，文风全都千篇一律，以前是平淡乏味，现在又变成一种夸张突兀、格外扎眼的腔调。我估计以后 AI 写作会变好，但我们的底线是：内容背后必须有真人，想法必须来自真人。否则，我们很可能会处理，社区也一定会抵制。
Molly O’Shea：凭借你们这套高度先进的真人验证协议体系，你现在如何看待其他平台？你认为它们在犯哪些错误？
Steve Huffman：我不想评判其他平台。但有一点对 Reddit 来说一直至关重要，那就是真实性。我一直说，Reddit 是全世界最厉害的 “谎言检测器”。Reddit 对不真实的东西极其敏感。不管是 AI 写的、自私自利的营销内容，还是低质垃圾内容，社区都不接受。真实性是 Reddit 用户普遍最看重的东西。用户在捍卫它，版主在捍卫它，我们也在捍卫它。Reddit 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追求用户停留时长的平台，不会靠最抓人眼球、最煽动情绪的帖子来拉高使用时长和流量，我们的商业模式不是这样的，社区也不想要这样。
我们几乎比所有社交平台都更早成立，只比 Facebook 晚一年，上线时 YouTube 才诞生半年左右。后来 Instagram、TikTok、Snap、Twitter 纷纷出现，规模都超过了我们。我们看着它们的做法，很清楚那套东西在 Reddit 行不通，会毁了 Reddit。我们其实有能力那么做，但当时我们做出了商业抉择，也是价值观抉择。我当时觉得，我们可能会规模更小，但如果随波逐流，就会杀死 Reddit 的灵魂。我很庆幸我们当初足够固执，才能活到今天。我以前错判的一点是，以为 Reddit 会一直很小众。事实证明，人们真的很认可我们的坚持，只是成长速度慢了一些，花了更长时间走到现在。
在社交媒体无比庞大的当下，反而让人们更能理解 Reddit 为何与众不同。尤其是在 AI 时代，整个互联网都被 AI 清洗、概括，这固然有价值，但也让人们更加珍惜 Reddit 的 “真人感”。我们已经多次验证过这个规律：只要坚守 Reddit 最核心的东西、坚守一路走来的原则和价值观，我们就能以独特的方式继续成长。
Molly O’Shea：我觉得很多人都应该试着在 Reddit 发一条自我推广的帖子，看看会发生什么。几年前我帮一些被投公司做市场推广策略，想在 Reddit 上宣传，结果彻底翻车，完全行不通。后来我们意识到，必须找真正懂这个平台、懂社区、懂社区语言、知道什么内容能行得通的专家，才能真正融入。这完全是一份专门的工作。
Steve Huffman：想做好确实很难。或者你也可以直接投广告，哈哈。直接买广告就行，就这么简单，别想着做自然流量。
Molly O’Shea：确实很难，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我经常跟客户说，在 Reddit 投广告之前，你得先自己用 Reddit，真正理解这里的文化和与众不同之处，这样不管付费还是自然内容都会更成功。
Steve Huffman：Reddit 早期从社区里自发形成的一条规则就是：禁止自我推广。对此我其实很矛盾，我很想放宽这一点，因为 Reddit 热爱原创内容，但又极度反感自我推广。可原创内容不就是创作者产出的吗？这里面有一条界限：一边是作家、艺术家这些真正创作优质内容的人，另一边是只想在 Reddit 打广告的公司。我们正在摸索如何拿捏这个尺度。我们需要艺术家、创作者、作家，需要有有趣内容可分享的人，也欢迎品牌，但品牌必须以品牌的身份出现，坦诚说 “我们是来卖东西的”。
事实上，只要实话实说，不管付费还是自然内容效果都会好很多。Reddit 上经过验证的品牌自然营销策略就是做 AMA（问我任何事）。比如知名导演说 “我来回答大家的问题，同时宣传我的新电影”，人们完全能接受。或者 “我来答疑，顺便推广我的新书”。区别就在于，透明就是真实。你可以真诚地卖东西。但如果你嘴上说一套，实际目的是另一套，社区一眼就能看穿，然后你就会被喷得体无完肤。
Molly O’Shea：没错，会被喷惨。这就是它的魅力所在，也确实给人一个教训：也许就该说实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确实如此。有时候刷各种信息流，会发现很多人完全是在胡编乱造。你之前也说过 Reddit 是谎言检测器，但刷着刷着还是会忍不住怀疑：这事儿是真的吗？
Steve Huffman：Reddit 上确实有很多创作型故事。我之前参加一场商务晚宴，有个做 AI 的技术人和他妻子也在。他妻子说：“我用 Reddit，我超爱它。” 我问她都在上面玩什么，她说：“我喜欢去情感建议区，编一些关于我丈夫的离谱故事。” 她还说自己已经坚持编了 10 年。我还有个很喜欢的例子。多年前我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说：“如果你被警察问到这个帖子，麻烦告诉他们这全是假的，我编的，就是恶搞。” 那个帖子一开始是有人在法律咨询区求助，问题本身不起眼，但随着评论区追问，逐渐暴露他在藏匿枪支。
网友们表示 “我们可不会帮你打掩护”，整个帖子像故事一样不断发酵，在 Reddit 火了。发邮件的人说：“不信你可以查，我还是当年那个‘威格利爷爷’帖子的作者。” 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一系列 AMA，楼主说 “我爷爷不会用电脑，但他会做威格利爷爷小饼干，你们提问，我去问爷爷再回复”。前后更了三次，大家都在采访这位老人。结果他说，全是编的。我们核实后发现，这人就是个有趣的段子手，专门写复杂故事。
但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因为 Reddit 的核心往往不是帖子本身，而是对话。你看情感建议、“我是不是混蛋” 这类板块，体验在于交流。对话是真的，帖子只是引发对话的引子。有时是真实求助，有时是恶搞，但建议是真的，交流体验是真的，社区是真的，只是有人在开玩笑而已。我觉得这也是 Reddit 好玩的地方之一。
Molly O’Shea：太有意思了，我喜欢这个故事。你还记得有个挺暗黑的事吗，一部 Netflix 相关的电影，网友在网上合力找出虐猫凶手，那种力量简直无法匹敌。
Steve Huffman：互联网在很多方面的力量都无法匹敌，好坏都是如此。集中爆发的关注度有时让人难以置信。我们从数据里也能看到这种现象。曾经有个用户是 Reddit karma 积分最高的账号，ID 是 QGYH2。十几年前我们就在怀疑：这是真人还是机器人？那时候这类自动化程序还很少见，所有线索都指向这是真人。后来我们团队有人真的见到了他，发现他每天花 18 个小时泡在 Reddit。我们都懵了：这人什么时候睡觉？太疯狂了。但就是有人有这种注意力和耐力。成千上万这样的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出现一些离谱的事情。
Molly O’Shea：说到真人验证，以及在这些平台上确认用户是否为真人，我最近采访了 Tools for Humanity 的 Alex Blana。他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最多两年之内，如果不做技术升级，很多平台将无法使用。如果其他平台要做出技术调整、实现真人验证，你认为最佳实践应该是什么？
Steve Huffman：其他平台模式不同，关注点和做法可能也不一样。对我们来说，我们的产品就是人、对话、真实性和社区，没有人就没有社区。所以真人验证对我们来说是关乎生存的问题。上 Reddit，就应该是在和真人互动。我知道 Tools for Humanity 和 World ID，是家很酷的公司。我们也在推进真人验证，但必须同时保护用户隐私。World ID 这类第三方验证服务很有意思，可以验证你是不是真人、所在国家、年龄，这三点从安全角度对我们很重要，但我们不想知道你的姓名、地址。在 Reddit，匿名本身就是安全。很多人误解匿名等于不安全，可很多实名平台照样充斥不良行为。
决定行为好坏的是环境。Reddit 的社区环境整体引导正向行为。放在三年前、AI 爆发之前，如果我们跟用户说要做真人验证，他们会非常反感，因为觉得隐私受威胁。但现在，用户反而希望我们这么做，他们希望 Reddit 尽全力保住平台的 “真人属性”。所以第三方真人验证系统非常重要。World ID 是其中之一，好处是第三方核验、一人一身份，而我们不会拿到任何个人信息。我们也用其他核验 ID 的服务，我个人不太喜欢，但各国政府要求我们必须这么做。还有手机自带的 Face ID、Touch ID，以及 U2F 密钥这类双重验证方式，它们的特点是必须有真人在场操作才能使用。对很多场景来说，这就足够 “真人” 了。
我们的设计原则是，不由 Reddit 直接做验证，而是让用户跳转到其他应用或网页，验证完毕后只返回一个 “通过” 令牌给我们。我们永远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你通过了测试。这个模式对我们很适用：确认是真人，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既保住了真人社区，又保护了隐私与安全。
Molly O’Shea：从论坛时代、不同社交信息流时代、移动互联网时代，到现在的算法与 AI 时代，历经这么多轮媒体与社交平台变革，你最大的感悟是什么？Reddit 又是如何存续下来的？
Steve Huffman：Reddit 的核心一直是社区、真实性，还有一点固执，不轻易乱改。但界面、视觉、内容形式、载体平台，这些都可以变，也一直在进化。我们做到的就是在关键层面与时俱进：从 PC 转向移动，内容形式从只有链接，扩展到链接、文字、图片、视频，目前还不支持音频，但我希望以后加上。但社区、真实性、投票机制、真人驱动这些核心，我们始终守护。即便 Reddit 有算法，任何内容想火起来，都必须在对应社区的价值观下，由真人投票推上去。这些是我们死守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们一直在持续进化。总结下来就是：在关键原则上固执，在其他几乎所有地方灵活迭代。
Molly O’Shea：你从人类行为中学到了什么？
Steve Huffman：Reddit 有意思的一点在于，你就算在 Reddit 上做得再好，也不会在现实世界里成名，顶多偶尔会变得臭名昭著。你也不会靠玩转 Reddit 发财，这和其他社交平台不一样。在其他社交平台，你完全可以靠运营走红、致富。所以我认为，社交媒体的激励机制常常会导致人们表现得不够真实。比如，你会被激励着发表极端言论，有些也确实很有趣。社交媒体确实很有意思，但也可能变得非常极端，人们会说一些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话，只为博得出镜感和认同。Reddit 不是这样的。我觉得这类激励机制非常关键，也正是这些让 Reddit 始终是 Reddit。
Molly O’Shea：从商业角度聊，你如何追踪 Reddit 的指标？你们的成功衡量标准是什么？你怎么判断业务一直在向前推进？
Steve Huffman：我认为指标永远包含数字和故事两层。现在我让团队设定目标时，会要求两者都要有。我们关心的数字有哪些？日活跃用户数（DAU），也就是真实在使用平台的人数；还有收入。但平台有健康的使用方式，有可持续的增长方式，也有不可持续的方式。收入也是一样，有容易赚的钱，也有更难赚、但更具韧性的钱。所以我们确实有用户增长、收入增长的目标，但我们也有使命：赋能社区，让知识触手可及。
我们还有一些子目标，比如让 Reddit 成为线上社区的首选阵地，让平台安全又有趣。我们既要努力达成数字目标，也要遵循 “故事” 的准则，用正确的方式做事。如果只盯着数字，难度会更大，还可能丢掉真正重要的东西，沦为数字的奴隶；但也不能完全无视数字，否则就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数字和故事两者都至关重要。
Molly O’Shea：你说得有点谦虚了，你们的数字其实相当惊人。而且广告业务能跑起来，也帮了很大忙。据我上次了解，你们有 1.21 亿日独立活跃用户，4.71 亿周独立活跃用户，约 10 万个活跃社区，240 亿篇帖子和评论，去年年收入更是达到 22 亿美元，同比增长 69%。这成绩很不错吧？
Steve Huffman：相当不错。
Molly O’Shea：你 2015 年回归时，公司收入只有 1200 万美元。从 2015 年的 1200 万到 2025 年的 22 亿，你当初预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Steve Huffman：2015 年的时候，我完全没想过。那时候我连一周之后的事都顾不上，我们完全活在当下，只想拯救公司、扭转局面。所以我真的没预料到会发展到这个规模。我们在商业上也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方向。事实证明，广告模式非常出色，虽然我之前就说过我本人并不喜欢广告，但广告模式可以随着使用规模同步扩张，非常健康，而且和 Reddit 的核心用户讨论内容天然契合。我认为我们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和我们的首席运营官 Jen Wong 搭档，她 2018 年加入。
那前后我们做出的一个重大决策，是投入自建广告技术：我们自己的广告服务器、追踪系统、衡量体系等等。以我们当时的规模，这么做其实偏小了，但我们还是放弃了程序化广告。大多数规模小于 Reddit 的网站或平台，都会接入广告联盟，让别人帮你卖广告，然后分成。但我们从战略上决定，必须自主掌握与客户的关系，而这只有自建广告技术才能实现。于是我们做了这项投入，在推销和讲解 Reddit 价值的过程中，我们发现 Reddit 其实在极大地影响用户的购买决策。我们的产品和消费需求天然契合。
对此我非常庆幸，因为创立 Reddit 时我们根本没想过这些，甚至用户当时都没怎么聊消费相关内容。但事实就是如此，任何爱好背后最核心的问题都是：入坑新爱好最开心的事是什么？就是买新装备、新工具。所以这之间存在天然的契合度，而且我们在平衡商业与社区上做得不错，没有牺牲社区体验，有时甚至还能加分。再加上一系列明智的战略决策，比如自建技术、自主掌握客户关系、搭建销售团队。很多规模较小的公司不会自建销售团队和技术体系，但我们这么做了，而且效果很好。
Molly O’Shea：除了指标和各种商业数据追踪，我很看重的另一点是你身边的伙伴。我们的赞助商 Brex 就非常看重执行力。对我而言，执行力也取决于你与谁同行、受谁启发、与谁共事。对你来说，谁是这样的人？你有导师吗？有没有一直作为你精神标杆的人？
Steve Huffman：我有很多符合这个描述的朋友，但他们都非常低调，所以我就不点名了。我有不少密友，其中一些多年来一直是 Reddit 的投资人，他们为人正直、行事稳重，给我的建议都很中肯。我们的 COO Jen 就是其中之一。作为创始人 CEO，这个职位是与生俱来的，但也需要不断证明自己。随着公司扩张，你会聘请那些真正从基层成长起来、拥有上市公司高管经验的人。Jen 和我们的 CFO Drew 都比我经验丰富得多，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
我也从很多不认识的人身上学习，比如巴菲特和芒格，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创始人，毫无疑问是史上最成功的投资者和企业家。他们在投资和生活中都极度坚守原则，而且非常成功，却不必做一个混蛋。在我们准备上市时，我多次致电 Rich Barton，他是 Expedia、Zillow、Glassdoor 的创始人 CEO，在上市方面给了我很多极好的建议。
Molly O’Shea：Rich Barton 给了你哪些关于上市的建议？
Steve Huffman：他非常支持我们上市，说：“你是想永远待在小联赛，还是想进入大舞台？” 他还问了我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你当初对投资人承诺过什么？” 我说我们总有一天会上市，他就说：“那你就应该兑现承诺。” 他还跟我约定了一件事，也是我们这次对话开头提到的：“答应我一件事，Steve，公司上市后，别做那种后半辈子都在抱怨上市的 CEO，心怀感恩就好。” 这个建议非常棒，我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Molly O’Shea：我们现在正在 Reddit 旧金山办公室的走廊里。这间办公室现在有多少员工？
Steve Huffman：这会儿大概 25 个人，哈哈。不开玩笑，这个时段正常工作日确实差不多 25 人，因为我们旧金山办公室的到岗率一直不高。不过现在正好有一场线下集中办公活动，可能有 50 到 100 人，但我们没有强制返岗政策。旧金山办公室可能是我们最安静的一间，尽管我们在湾区的员工数量最多。我有个理论：Reddit 用户的平均年龄一直和我差不多，我 1983 年出生。疫情期间大家都生了孩子，我也有了孩子，很多人从旧金山搬到了湾区周边，通勤实在太折磨人了。
我不忍心让新晋父母每天花两小时通勤，只为了能多陪陪孩子。而且我们现在的工作效率比疫情前高得多，所以我根本不相信坐班是效率的关键。它或许有用，但重要性远不如稳定的战略和优秀的管理者。不强制到岗并没有影响我们，不过我们会要求团队每季度左右线下聚一次，做规划、聚餐、团建，大概每两周就会有一场集中线下活动，其余时间就比较安静。
Molly O’Shea：还不错。AI 在 Reddit 的生产力和产品开发中起到了多大作用？
Steve Huffman：影响正在快速提升，而且变化速度极快，工具一直在迭代。我本身就是程序员，这是我的初心，从小几乎每天都在写代码。但去年 12 月新模型出来后，我就再也没读过、更没写过一行代码。但我的产出反而高了很多。现在我甚至都不用代码编辑器，只用 AI 就够了。总而言之，AI 带来的变化非常迅猛。我们目前的瓶颈变成了代码审核，因为代码产出量暴增，但审核和部署速度跟不上，我们还在解决这个问题。最有趣也最有挑战的是，我完全不知道一个月后的工具会是什么样，发展实在太快了，所以现阶段不能执着于某一种工具或工作方式。
Molly O’Shea：这会对员工数量产生什么影响？你认为工程师人数会因此减少吗？
Steve Huffman：绝对不会。我们是一家以创造为核心的公司。除非我们已经明确知道所有要做的东西，否则工程师数量不可能下降。就算 AI 让工程师效率提升 50%、100% 甚至 10 倍，我们只会做更多事，用更高的效率创造更多价值，而不是用更少的人做同样的事。我们有大量工作要做，如果我们不扩大产出，竞争对手就会。非工程部门的规模过去几年基本持平，这些团队可以实现效率扩张，但研发团队是我们的核心。如果能用 AI 造更多东西，我们一定会这么做，这也是我们正在做的。
Molly O’Shea：这对初级岗位有什么影响？这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Steve Huffman：现在刚毕业的大学生是伴着 AI 学编程的，他们非常擅长。所以我们会大幅扩招应届毕业生，因为他们是真正的“AI 原生一代”。像我这样的老一辈，一开始舍不得放弃手写代码，毕竟这是我的手艺、爱好和初心，我不想不再写代码。但年轻人没有这种包袱，他们直接用 AI 创作。而且招聘应届生有很多理由。最优秀的应届生，如果你不在毕业时招到他们，之后就再也没机会了，他们太抢手，根本不会再进入求职市场；就算能遇到，成本也会高出百倍。所以必须在他们刚毕业时就抓住人才。
Molly O’Shea：我弟弟是 Reddit 的超级粉丝，也是活跃用户，属于那 4.71 亿周活用户之一。Reddit 已经走过 20 年，我弟弟 Colin 有个迫切的问题想问：Reddit 的未来 20 年会是什么样子？
Steve Huffman：20 年间，一切都会变。回望过去 20 年，内容形式、界面、发现机制都在不断进化。但 Reddit 的核心不会变：由社区驱动对话，人们围绕自己关心的事物交流。投票机制、用户发帖、由用户创造平台上所有有趣的内容，这才是 Reddit 的本质。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必须进化。20 年在互联网时代已经相当古老，放在现实中也一样。未来 20 年的变革速度，很可能比过去还要快。
Molly O’Shea：作为领导者，你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
Steve Huffman：就像 Reddit 是互联网最强的谎言检测器一样，人们是能感受到真实的。作为领导者，你必须真诚，说出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清晰表明自己在乎什么。这意味着有时你要说一些别人不想听的话，有时要在某些价值观和原则上保持固执。但这种一致性和直率非常重要，因为它能建立信任。如果人们不信任你，就不会追随你。你必须始终如一、保持真诚。有时这很难，因为人天生倾向于说别人爱听的话，但那只是短期策略，长久来看行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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